被子

搬家了，客廳堆積著大大小小的紙皮箱。我如走迷宮般左拐右彎，走到房間角落那我最後要收拾的殘舊櫃子。

「吱呀」一聲，我打開了褪色了的櫃門，開始快速地把物品丟入箱內。箱子漸漸滿了，而我伸手進櫃子最遠的角落，取出了最後的物品⋯⋯眼前只見一張被歲月反覆蹉跎的被子，那本來鮮粉色的綢緞上面繡著精緻的兔子圖案，但經歲月，顏色已不再鮮艷了，絲線也有些鬆散。自從搬到城市裏，我就沒把被子翻出來；我看著它，淚水在眼眶打滾，思緒亦飄回了那個蟬鳴喧囂的夏日下午⋯⋯

那時，溫暖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，灑在院子的地上。「媽媽！」我從小夥伴家蹦跑回來，興奮地說：「隔壁王姐姐的爸爸從城裡回來，給她帶回了一隻很可愛的兔子娃娃呀！那兔子很可愛的！」母親笑著摸摸我的頭，說：「抱歉了寶貝，我沒法給你弄隻娃娃啊，但媽媽正想給你織一張被子，我繡一隻兔子上去吧！」我雙眼發光似的，欣喜若狂地拍著手。

下午，潔白的雲朵像是被隨意塗抹在畫布上的棉花糖，靜靜地飄浮著；蟬不倦地叫著，一片寫意。母親坐在樹蔭下的椅上，手中的針密密上下穿梭；我在一旁的涼席上，百無聊賴地擺弄著彩色的絲線，時不時扯著母親的衣角，問她什麼時候能繡完。母親總是微笑著，用溫暖的手摸摸我的頭，不厭其煩地說：「快了，快了。」

被子完成了，我欣喜地抱緊它。一旁的母親看著我那麼喜歡，臉上掛著充滿慈愛的笑容。現在回想起，那時我們家並不富裕，物資也不是太充裕，但媽媽仍堅持給我親手繡被子。那張被子，簡直是無價之寶，承載著母親對我滿滿的愛。

寒冬來臨，我總愛鑽進被窩裏。被窩裏總帶著一絲隱隱約約的陽光氣息——原來母親每天都趁著中午陽光最燦爛的時候偷偷幫我把被子曬暖。有次我在朋友家玩累了，提早回家，便撞見她踮著腳，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從曬衣架上取下來。她冷得發紅的鼻尖貼被面上深吸一口氣，確認足夠溫暖舒適了才滿意地點頭。被中的溫暖，就像春日暖陽，瞬間驅散了冬日的寒意。母親會在睡前，為我把被子的邊角掖好，生怕我著涼。她輕輕撫摸著我的臉去哄我睡，而她的手在寒冷的天氣下，卻無比溫暖。在母親的輕聲細語中，我伴著被子的暖意，甜甜睡去。

夏夜的蟬鳴與微風編織成柔軟的夜幕，母親將舒服的被子鋪在硬硬的涼席上；我躺在上面，仰望着滿天閃爍的繁星。母親坐在我身旁輕輕揮動扇子，在夏日炎炎中帶來絲絲涼風。有時候我貪玩，還會披着被子假裝自己是超人，在母親的笑聲和拍掌聲中在院子裏跑來跑去。此刻，母親便拿起被子，將它對摺三次，而每摺之前都輕輕拍出被子中的空氣。這種疊法彷彿蘊藏著神奇的魔力，讓被子在酷暑難耐的晚上仍顯得格外柔軟舒適。

那張被子，是我童年的溫暖小窩，也是我童年的夥伴，承載著數不清的歡樂時光。

上學後，我為了爭取好成績，便越來越忙了。每次熬夜學習，母親總會悄悄走進房間，為我披上這張被子，輕聲叮囑我早些休息。披在我肩上的被子承載着母親默默的鼓勵、關愛與溫暖，恍如給了我力量般，讓我在困倦時也能咬牙堅持。如果我疲憊不堪，就會鑽進被子，回到我舒適的窩裏。

後來，我成功考上附近城中的大學。臨行前，母親用她「三摺三拍」的方法將這張被子仔細疊好，放進我的行李箱；她眼中流露着不捨，說：「你想家了，就摸摸這被子吧。」在異鄉的宿舍裏，每當夜深人靜，思念便如潮水般湧來。我緊緊抱住這張被子，使它的柔軟觸感和熟悉氣味，如同母親溫暖的懷抱，慰藉著我那顆漂泊的心。透過被子，我彷彿能看到母親在家中，倚門盼我歸的身影，而我的淚水總會不自覺地浸濕被角。

畢業後，我踏入職場，也搬進了自己的公寓。可安穩日子沒過多久，命運卻給了我沈重一擊——母親突然離世了。

母親走後，我簡直生活在揮之不去的陰霾之下。尤其是那張被子，每一針每一線，都縫進了她對我的愛與牽掛，承載著我倆無數溫暖的回憶；每當目光觸及它，我的心便沉沉的。收拾遺物時，我在她床邊櫃子裏發現一合線頭，上面貼著歪扭的字條：「女兒被子」。原來她這麼多年來一直為我的被子縫縫補補，用的針線全都是她當年用來織被子的同款，只務求讓被子保持最初的模樣。不知不覺間，淚水已沾濕我滿面。我實在沒有勇氣直面這份熾熱又刺痛的回憶，只能將被子小心翼翼地收進櫃子深處，彷彿這樣就能逃避現實。

後來，我在市面上購置了各種新款被子，它們款式新穎，觸感柔軟，蓋在身上滿是舒適；可舊被子卻始終佔據著衣櫃的一角，始終佔據著我心的一角。儘管它殘舊得不能再被使用，但它代表了我與母親之間的情感，是我生命中最珍貴的寶物，所以無論如何，我都捨不得將它丟棄。

再次端詳這張被子，曾經鮮艷的粉色變得暗沉，小兔也不再清晰，被面還有幾處明顯的磨損。撫摸著這些歲月留下的印記，我感受到的不再是悲傷，而是一份懷念和溫暖。

如今，物是人非。母親的笑聲已消逝在風中，只剩下這張被子，承載著她的溫暖與愛。它見證了我的成長，也見證了母親的付出與歲月的變遷。每一道褶皺，每一處針腳，都藏著母親對我的愛，藏著那些一去不復返的美好時光。

我輕輕撫摸著那些褪色的花紋，彷彿還能感受到母親指尖的溫度。我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，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，暈染出一片片深色的圓形痕跡。我緊緊抱住被子，像是抱著那段一去不復返的時光，抱著我最思念的母親。

黃昏到了，我深吸一口氣，小心翼翼地把我那心愛的被子像母親生前一樣對摺三次，並輕輕拍出空氣放進箱子裏。這一次，它不再是我要逃避的東西，而是我餘生都要珍視的寶物。我封了箱子，帶著這份沈甸甸的回憶，準備重新出發。我知道，母親的愛從未離去，它就藏在這張被子的每一寸紋理中，陪伴我走過未來的歲歲年年。

作者簡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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拔萃女書院 (S3U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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