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生
木鏟上的芝麻煎餅
老闆是一位矮胖的中年男子,皮膚黝黑,左手手腕上有塊心形淤青。他總是穿著褪色的藍圍裙,戴著一頂老式毛線帽,帽簷壓得很低,彷彿生怕被誰突然認出來。第一次去買他的煎餅時,他連頭都沒抬。
「加辣椒嗎?」
「不用。」
「那香蔥呢?」
「也不要了,謝謝。」
他剛準備捏蔥花的手突然停在半空,第一次抬眼往我的方向看。
「那你人生裡,豈不就是缺了兩種滋味嗎?」
說這話時,他眉頭一皺,身子微微前倾。驚訝的語氣令我一時無言以對,只敢勉強擠出個微笑,並趕緊低頭假裝對煎餅的製作過程突然產生了興趣。
他用的煎餅鏟是木製的,用久了,手柄被磨得油亮,表面佈滿細密的紋路,簡直比青春期少年們長滿痤瘡的臉還要粗糙。「早該被扔進廢品回收站了。」 我心裡暗想。
「怎麼不換鐵鏟啊?」 為轉移話題,我隨口問道。
「鐵鏟刮鍋底的聲音比指甲刮黑板還難聽嘞,那東西我可用不慣!」
我半信半疑,接過煎餅,付了錢,就匆匆忙忙離去。
慢慢地,我學會說:「老樣子,不放料。」
他鼻子裡「嗯」一聲,強壯的胳膊翻動木鏟,低聲嘟囔:
「你這孩子,年紀輕輕,活得卻跟白煎餅似的!」
但他的右手還是像往常一樣一抬,從第三個白色塑料瓶裡抖出芝麻粉,將他們像撒星星似的撒在餅上。
第一口咬下去,芝麻的焦香總在齒間炸開 —— 他做的煎餅確實不一樣,芝麻永遠烤得剛好。「多一秒就焦,少一秒就生。」 他這樣說的時候,眼睛盯著鐵板,像是在教訓不聽話的鐵板。
後來,我搬家了。偶爾路過那條街時,煎餅攤早已變成一家奶茶店。新店員笑嘻嘻地問我奶茶要不要加珍珠,我搖搖頭,突然想起那個總愛嘮叨的老闆——他大概早和那把舊木鏟一起,終於被收進了某個廢品站的麻袋裡了吧?
我吃過很多地方的煎餅:有加薄脆的,有抹甜醬的,有夾肉松的。但再沒人像他那樣,把芝麻撒得那麼漫不經心,卻又那麼認真,彷彿他不是在攤煎餅,而是在給佳作簽名。再次想起他時,倒不是饞那口芝麻香,而是漸漸懂得:這世上有些人,就是要把白煎餅般的日子用木鏟翻個面,加點料,放在鐵板上,烤出焦香的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