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了一個預知夢

有時候，我會錯覺——未來早已發生，而我們只是遲鈍地追上它。就像三天前的那個夢。夢中的我站在舞台上，喉嚨緊得像被無形的手掐住，而台下的竊笑如潮水，一波一波淹沒我。醒來後，我告訴自己那只是夢。但當我走上舞台，看見評審老師皺眉翻報名表的動作、聽見麥克風短暫的尖嘯......一切都和夢裡一模一樣。那一刻，我忽然不確定，是我夢見了未來，還是未來，早已夢見了我。

一個月前，陳老師來教室找到我，推薦我代表班級參加學校一年一度的唱歌比賽。「一心，我們班的音樂生不多，能參加這次比賽的也就只有你了，你願意為班級爭光嗎？」陳老師用欣賞的眼神望著我，我毫不猶豫地同意了。剛回到家，我便迫不及待地把好消息告訴家裡人，本以為他們會為我終於得到表演機會而感到欣慰，可激動的呼喊換來的卻是無情的冷嘲熱諷。「你看看妳表姊，歌聲像百靈鳥般婉轉動聽，而你就是那隻唱走調的小麻雀，才剛學半年就想參加比賽？恐怕去了也只會拖班級後腿吧。」這讓我想起了父母曾經無數次對我各方面能力的質疑，無論我多麼努力都要求我不斷地和更優秀的人比較，使我一直活在別人的陰霾之中。我嘆了口氣，回到自己的房間，恐懼和不安油然而生，直到填滿了我的腦海。難道我真的不配參加這次比賽嗎？我逐漸開始質問和否定自己。

夜裏，我輾轉反側，一想到三天後的比賽，我便又開始擔憂起來——萬一破音了怎麼辦？萬一忘詞了怎麼辦？萬一...... 也許是練了一天唱歌，晚上已經很疲憊了，我逐漸進入了睡夢中。我夢見了三日後的比賽。夢裡的我，剛站上舞台，就聽見自己的聲音像生鏽的門軸，在寂靜的禮堂裡刮出雜音。台下的評審老師皺著眉扶了扶眼鏡，遠處傳來同學們壓不住的笑聲，而我像被釘在原地，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，心怦怦直跳，眼眶紅潤。我猛地驚醒過來，發現床單上充滿了一滴一滴的淚珠。我不願被虛無的夢境打倒，卻又害怕惡夢成真。我不想成為唱歌走調的小麻雀，我也想為班級爭光，被大家欣賞。

三天後的比賽終於到了，我站上舞台，禮堂的麥克風正發出同樣的 「吱——」 一聲。我的手開始出汗，心想：拜託，不要和夢裡一樣…… 但當我張開嘴，第一個音節已經開始顫抖。我不安地望著台下的觀眾，評審老師正皺著眉翻看報名表。我的心咯噔了一下，夢要成真了，我彷彿已經聽見笑聲響起。我的呼吸不斷加快，恐懼像魔爪般扼住我的喉嚨，使我無力繼續演唱。我慌忙地跑下台，躲進旁邊的音樂室裡。這時我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委屈，癱坐在地上，雙手緊緊抱住膝蓋，淚水像沒關緊的水龍頭般奪眶而出。沒人知道，我已經練習了三個月，每天放學躲在頂樓儲藏室，對著鏡子唱歌，直到喉嚨發痛。也沒人知道，我中斷比賽的真正原因，是因為三天前的那個夢。一雙溫柔的手突然搭在我的肩膀上，我抬頭一看，發現陳老師正擔心地看著我。「一心你怎麼了？我記得你為了這個比賽準備了很久的，怎麼突然中斷表演了呢？」我向陳老師說出了我的經歷。她蹲下來，視線與我平齊：「你知道嗎？評審老師皺眉，不是因為你。他老花眼，每次看報名表都得眯著眼。你以為台下的同學都在笑你嗎？但其實他們是在聊昨晚的遊戲。實際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，沒有那麼多人會一直盯著你犯錯。」......

突然，我聽見鬧鐘「叮鈴鈴——」的聲音。我睜開眼，發現自己蜷縮在房間的床上，枕頭濕了一片。窗外，清晨的陽光正斜斜地切過書桌，照在那張比賽報名表上——距離比賽還有三天。原來，這都是一場夢。夢醒後我才明白所謂的「預知夢」不是未來在警告我，而是過去的傷口，在黑暗中偽裝成未來的形狀。現在，我要做那隻唱走調歌的麻雀，雖然歌聲不完美，卻足夠響亮，足夠真摯，足以穿越一切的恐懼。

作者簡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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拔萃女書院 (S3U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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