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無聲 雞腿微溫

「這一件事，我會記上一輩子。前半輩子還是後半輩子呢？」無釐頭的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。

  「你好？我再重復一遍，有沒有什麼道理讓你刻骨銘心或久久不能忘懷？源於家人、親人，還是三兩知己？」面試官的聲音將我從神遊中拉回。

  「呃..我的親人讓我明白了⋯.要..和睦相處。」短暫的沈默後，我又補充道，「是他們讓我感到了愛與被愛，是那份無私的愛，塑成了如今的我。」

    牆上的掛鐘指針彷彿猛地加速，滴答聲模糊，時光倒流回舊日光影。

    高中的時候，我總是被人稱為「小小大人」、「小頂梁柱」，負責任和懂事彷彿是兩條馬尾辮一直掛在我的頭上。家中的大小事很多都是由我把持，處理家務、照顧弟弟更是不在話下。父母長年在外忙於工作，而十一歲的弟弟還小，「不懂事」。每當父母在外炫耀自己女兒的懂事和聽話，説我從小便獨立自主能打理整個家時，我都只是在旁邊微笑回應。如果恰巧那個經常和我爸吵架的姑姑也在，她也只是淺淺微笑，但卻能聽到輕的像風一樣的一聲「切」。

    每逢大時大節的時候，家裏的菜肴總是會豐盛起來，媽媽也必定會在廚房大顯身手，做出那一道中國南部飯桌上必不可少的白切雞。廚房的香氣陸陸續續地撲面而來，一道道佳餚接踵而至地在鼻子中被認出，有玉米蘿蔔排骨湯、有菠蘿咕嚕肉、有清蒸石斑魚等等。漸漸加重的腳步聲在門框邊被放大，輕快而有力，猶如一隻飢餓的猛獸準備回到家中享用今天所得的獵物。爸爸回來了，他一邊放下手中的公文包，一邊説着讚美媽媽做飯香氣四溢的話語，額頭的汗水從嘴角流下，最後順手拿起一隻雪白雪白的白切雞雞腿大快朵頤起來。媽媽喊着弟弟出來吃飯的同時，拿著最後一道菜出來説：「又偷吃我的雞腿，我做飯這麼辛苦都不犒勞一下我。」爸爸以笑相待地回答：「下一次，下一次的雞腿給你，上個班可累死我了。」他眼睛瞇成了兩個月牙，像一個長不大又不懂事的小孩，祈求以表達自己的單純去換取原諒。

    終於開飯了，家人間叮叮噹噹的碰杯聲和一句句的「乾杯」成了今天晚餐的開端。大家的筷子均夾向了自己的飯桌上的「心頭肉」，而那另一隻還冒著白花花熱氣的大雞腿卻被媽媽夾向了她的心頭肉。「允行一定餓壞了吧，快點吃飯，雞腿就是留給你們這種小孩子吃的，現在正長身體呢。」媽媽的話像是雞腿戰鬥機登陸米飯航母的播報。弟弟沾了一下桌子上的薑蔥醬油，毫不客氣地吃了起來，油汁四濺地落下，沒幾下雞腿便只剩下那細小的骨頭，弟弟還在吮吸著手指頭，回味著剛剛遺留下來的美味。他們望向我，並給我夾了一塊咕嚕肉説：「姐姐早就是個大孩子了，是家裏的小頂梁柱呢，哪還會和一個小孩子爭雞腿呀。」「對呀，姐姐初中的時候還都是搶著雞胸肉吃的呢，説是要減肥。」父母的一唱一和把桌子變成了舞台，也把我變成了他們的觀眾，而我也只是微笑地點了點頭。

    好景不常，父母離異了，媽媽帶著弟弟回了內地，而爸爸也因工作去了國外。不過因為我在校留宿，只有周末才回家一次，有時甚至一個月才能回一次家，所以對於早已物是人非的家，我並沒有太大感觸。由於我有時候面對來之不易的假期卻無家可歸，姑姑便收拾出了一間客房給我，讓我周末放假和節假日的時候有地方可以歇腳，也能時不時為家裏增添一份熱鬧。

    依稀記得某一年的冬至，中國人稱之為「小年」的日子，學校放假，姑姑一家邀請我共進晚餐，盛情難卻。我無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大雪紛飛，我的雙肩漸漸負上了重量，可又無人問津。路旁的灌木叢被蓋上了一張厚厚的白色棉被，迎面而來的行人一邊搓手哈氣，一邊抖掉身上鵝絨般的雪，而我的內心也在不停地打着冷顫。

    姑姑家的飯香把我從遠遠的走廊請到了屋內，屋內的歡聲笑語成了歡迎我的歡呼。一進門，便再次看到那熟悉的場面 —— 一桌子菜圍著中間的白切雞轉，儼然一場豐盛宴席。「大家開動吧！」姑父的一聲號令下，大家的筷子開始舞動，碗筷碰撞的清脆聲夾雜著表弟暢所欲言著他在校園的趣事，晚餐的高潮就此到來。此情此景，如同篝火照亮的營地，身邊坐著的都是可依靠的愛。姑姑好像看見了中央那香氣逼人的雞腿還沒找到歸宿，便起身把雞腿夾向了表弟，而另一隻碩大的雞腿卻意外地落在我的碗中。我受寵若驚，連忙夾向姑姑説：「姑姑，這雞腿應該你吃才對，這一桌子的佳餚可都是你的戰果啊。」我起身並緩緩歸還給姑姑。而姑姑卻連連告退説：「雞腿是小孩子吃的，家裏就你和表弟兩個小孩，你不吃誰吃呀！」我愣了一下，呆若木雞地定在了原地 —— 原來我還是一個小孩啊，我一直都是一個小孩啊。雞腿回到我的碗裏，我也回到了我的座位上。

    之後的事情便沒有太多記憶了，只是記得那碗白米飯我吃著吃著竟然嚐出了鹹味，也讓那原本索然無味的記憶有了一幾分鮮鹹。

    往後的日子里，每當我的飯桌上出現了白切雞，總能勾起我無盡的回憶。是親人又像是家人，或者説是我想起了自己值得被愛和永遠在愛當中的證明。它是我人生道路茫茫大雪中的一絲絲火光，微小但卻能點亮我，溫暖我，照耀我。

  「和睦相處是固然的，更重要的是親人讓你感受到愛。人生路漫漫，一場大雪可能會把你吞噬，但愛你的親人總是照亮且引導你的光，最後把你拉出來。不！應該是家人。」面試官聽完微微頷首，便完成了面試。走出公司大門，抬頭發現外面下著鵝毛大雪，低頭看了下手機，屏幕清晰顯示：冬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