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與月牙兒

我為什麼總是看見月牙兒？每次看見她，都是我悲苦的時候。我就是月牙兒，月牙兒就是我——無倚無靠地在灰藍的天上掛著，光兒微弱，不大會兒便被黑暗吞噬。

那是第一次，月牙兒就如帶著寒氣的一鉤兒淺金，照著我的淚。那時我也不過六歲吧，戴著母親給我編織的手繩，一個人蜷縮在角落。房子裡空蕩蕩的，只聽見屋外的人討論著母親的病。「唉，你媽媽命不好啊！」等到月牙兒落下去，什麼也沒有了，我不能不哭。年幼懵懂的我只知道媽媽在生弟弟時去世了，最愛我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。

剛十歲，我已經學會照顧弟弟，賣東西補貼家用，而取水、砍柴、做飯已是我和姐姐的日常了。可是我想獨立！我想學習，我想改變命運，我想去城裡看一看⋯⋯ 夢想的熊熊烈火就這樣在我心裏越燒越旺，我終於鼓起勇氣，告訴了姐姐我的願望。「姐，一起走好嘛？」姐姐遲遲未回頭，我走向前，只見她眼眶裡滿是淚，可她最終還是沒有忍住，淚珠划過臉頰，在她乾燥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曲折的線。「走？你走吧！我這輩子也別想走了，留在山裡好好幹活吧！」「可是妳之前說過我們會一起實現夢想的！」這就是被背叛的感覺嗎？沒有姐姐，自己一個人怎麼走啊？我興奮的心撲通一聲墜入谷底，悶著頭繼續幹活。可是天真的我根本不明白姐姐的苦衷。

次日，姐姐穿著紅通通的囍褂，銀飾在晨光下叮噹作響。是的，姐姐嫁人了，我瞬間恍然大悟。那一年，她才十七歲。深夜，我躺在床上，遲遲未眠，四周一片靜寂，只有月牙兒放出一道冷光，回憶如一泓泉水湧上心頭。姐姐說過，她的夢想就是走出大山，在大城市裡找上一份穩定的工作，不要再渾渾噩噩地過日子。那一天我們一起拉鉤的情境現在還記憶猶新。可是姐姐為什麼不反抗呢？為什麼她要瞞著我？月牙兒依然無依無靠地在灰藍的天上掛着，微弱的光不一會兒便被黑暗包住了。

叫我最難過的是，我慢慢地學會了恨姐姐。姐姐離開了這個家後，再也沒有了音訊，我默默地告訴自己：她肯定是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，也別再掛念著她了。她真的沒有那個決心嗎？沒有就算了，我靠自己的能力賺錢，自己闖天下！十六歲生日後的那個清晨，我打破了姐姐和我的存錢罐，帶上寫好的路線圖，拿上三個饅頭和幾個雞蛋，給家人留下了一張紙條，便踏上我的旅途——可現實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簡單。我迷路了。在山裡兜兜轉轉，始終找不到鄉鎮的方向。天黑了，月牙兒又出現了，比哪一回都冰冷，都可怕。我就這樣在路口睡著了，醒來已是烈陽高照，我啃了幾口饅頭便繼續上路。

走到最近的鄉鎮，我拖著疲憊的身軀上了長途巴士，終於可以歇一下了。到西昌後，我又上了通往成都的慢火車。在這漫長的路途，我心中忐忑不安，五味雜陳，不斷盤算著我的住宿、工資、吃飯錢⋯⋯這十多個小時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，踏出車站的那一剎那，映入眼簾的是五彩斑斕的霓虹燈和繁忙的街道，我閉上眼睛聽著交通燈的聲音、街頭小販叫賣的聲音，一切都是那麼陌生。人人都嚮往羅馬，可有人生來就在羅馬。我心頭一顫，姐姐，我替你來了⋯⋯

我四五年裏似乎沒再看見月牙兒。我在小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——當外賣員。雖然要日曬雨淋，但至少可以住在職工宿舍裡，空閒的時侯就泡在圖書館，生活雖然苦，但我也很滿足了。晚上，我躺在宿舍的床上，望向窗外。彎彎的月牙兒閃爍著皎潔的光芒，顯出久違的純淨。這是希望的月牙兒，我對自己說。

可惜好景不長，公司因破產倒閉了。拖欠了兩個月的工資沒了，我又得重新找一份工作，否則連填飽肚子的錢都拿不出手了。一個山裡的的女孩能找到什麼工作？況且我連初中學歷都沒有，怎可能在大公司上班呢？偶然間，我看到路邊的電子工廠招募廣告，便滿心歡喜地撥打招工海報上的號碼，殊不知我再次掉入了陷阱。幹了五六個月後，老闆無奈的告訴我們：「公司現在困難，下個月開始每月只能還你們百分之十。」我一聽，心想：沒錢我怎麼能吃得飽？一個飯糰的價錢就等於我們一家人在山裡一個月的口糧啊！

天空下著小雨，我失魂落魄的在街上遊蕩，月牙兒高掛在空中，我又想起姐姐了，她現在過得還好嗎？我閉上雙眼傾聽者雨點滴答滴答地落在傘上，如果我們可以一起上大學就好了⋯⋯可現實就是如此的殘酷，命運就是這樣的不公！所謂的高薪工作不過就是把員工當作機器人，每天十二個小時重複著同樣的動作，脖子痠痛得抬不起來，手指僵硬麻痺，換來的卻是公司日復一日地拖欠工資。

月牙兒消失在黑暗之中，我勉強地笑著，心裏萌生了一個想法：偷盜。走進了路邊的雜貨舖，我已經想好下一步該做什麼，可是我不敢，我害怕。但除了這，我又能做什麼呢？我已經走投無路了。飢餓才是最大的真理！趁著店員轉頭整理貨品時，我抓起兩個麵包，迅速地塞進背包裡。那一剎，我只感到臉頰發燙——我學會了偷東西。接連幾天，我在不同的小店偷吃的、偷喝的，每天都活在惶恐之中。也不知道哪兒來的膽量，也許是嚐到了不勞而獲的甜頭，我壯起膽子，問珠寶店店員，「可以給我試戴一下那枚鑽戒嗎？」那位店員並沒有多慮，把盒子遞給我後，便轉身向另外一位顧客推銷了。於是我仗著商場人山人海，戴著鑽戒，混入人群。看，多簡單，一整年的工資都回來了！踏踏實實地工作不如偷。對，偷省時間！

正當我步出商場時，兩位警察攔住了我的去路。其中一個舉著手機，影片裡清晰的拍下了我偷鑽戒的整個過程，我也無法狡辯了，於是他們把我抓了去，到了獄中。

即使被生活壓垮至犯了事入獄，我依然不肯回到大山，那裡除了姐姐，沒有人會真正地愛我，關心我，我只想擺脫那以愛為名的束縛。現在家裡連姐姐都不在了，回去又有何意義？透過監獄的鐵窗，我又看見了我的好朋友，月牙兒！姐姐現在在幹什麼呢？我想起來一切。


（本文靈感來源於老舍《月牙兒》）

作者簡介

洪紫萱.

聖保祿學校 (S1S)

以文會友，以筆墨紀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