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喜歡沉浸在閱讀及寫作的世界裡。
夢引歸途
我做了一個夢,一個清晰得令人心悸的預知夢。
夢中場景如碎片般閃過:午後的便利店,我執著八達通卡結賬,一位長髮如瀑、面色蒼白的女生,眼神空洞地死死盯著我;一輛明黃色的自行車失控般朝我衝來,而我竟像被釘在原地,動彈不得;最後,是她手持寒光閃閃的剪刀向我刺來,伴隨著一句低語:「只這一次,你聽我說話吧!」我尖叫著從床上彈起,冷汗涔涔——我向來不怕噩夢,但這個夢太短促,又太真實,細節烙印般清晰:黃色的自行車,事故地點似乎在加士居道附近。我苦笑自嘲:該不會是日有所思,找了個藉口尖叫?瞥見鬧鐘,七點了!匆忙梳洗,抓起書包便衝出了門。
搭乘地鐵來到學校附近,我特意避開常去的7-11,拐進了稍遠一點的OK便利店買早餐。心想:避開人多的地方,總不會再遇上「她」吧?剛踏進店門,「啪嗒」一聲,一張八達通卡掉落在地。我下意識撿起:「誰的?」抬頭瞬間,血液彷彿凝固——正是夢中那張臉!她比我矮半個頭,烏黑的長髮如幽暗的瀑布,如動畫裏的鬼,遮住了大半張蒼白的臉頰。不得不承認,那髮絲本身是動人的,但配上她毫無血色的面容和深不見底的空洞眼神,只餘下徹骨的寒意。
未及反應,她猛地奪過八達通卡,轉身飛快地消失在人群中了。
望著她離去的背影,心底竟奇異地沒有恐懼。該來的,躲不過。我似乎已無力阻止什麼。
第二天放學,鬼使神差地,我沒有走向地鐵站,而是踏上了加士居道。走了大半程,並未見黃色自行車的蹤影。正疑惑間,一隻溫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:「你……沒事吧?」回頭,一位約莫十五六歲的男生扶著輛黃色自行車,將我拉回路邊的安全島。「剛才紅燈,你就那麼呆呆地站在路中間,我差點撞上你!」我瞬間臉紅耳赤。原來在我失神放空時,預言的「車禍」已然發生,只差毫釐。
他叫海旭,提出送我回家。我默默點頭。
一路上,我越看海旭和他的黃色自行車,越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。是源於那個夢嗎?還是……正思忖著,一個女孩歡快地撲向海旭:「表哥,你終於來了!」我本無意窺探他人私事,但那聲「表哥」讓我心頭一跳。「海淇,都十三歲了還撒嬌!」海旭笑著輕斥。海淇?是她?我猛地轉頭——啊!竟真是夢中那個陰鬱如鬼魅的女生!此刻的她,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,長長的馬尾辮上還俏皮地繫著蝴蝶結。難怪她和海旭如此面熟,原來她是淇淇!
海淇……是我曾經最好的朋友。小學一年級到五年級,我們形影不離,是彼此最親密的姊妹。升入六年級分班後,新同學希希和王珮嘲笑我竟與小一年級的「小孩」海淇做朋友,並向我伸出了「更成熟」的友誼橄欖枝。我動搖了,最終選擇疏遠了海淇,融入了那個看似更受歡迎的小團體。作為背叛者,我或許只感到了些許不安,海淇卻徹底變了。她五年來的齊耳短髮,如今已長及腰際;即使見到最愛的表哥,她面容憔悴,眼下的黑眼圈清晰可見。我心中震動:這是我造成的嗎?那個曾經活潑可愛的女孩,變成眼前這個文靜寡言的少女,是我造成的嗎?思緒翻湧,我陷入了沉默。
海淇一看見我,臉色瞬間又變得蒼白。「好哥哥,我們……我們快走吧!媽媽在等我們呢!」她央求著,海旭便任由她拖著離開了。我多想衝上前道歉,雙腳卻像灌了鉛般沉重。半晌,我也只能緩緩離去。
向海淇道歉的念頭,始終盤旋心頭,卻無從開口。隔天早上,媽媽告訴我,海淇和她媽媽來訪了。海淇媽媽很想知道,她女兒如何得罪了我,我們怎樣才能重修舊好?做了海淇五年多的朋友,我太清楚:這根本不是她媽媽的意思,是她自己想問的。而這更是反問——我和她都心知肚明,錯的是我。而我最大的弱點,就是不肯認錯。
門鈴響了,媽媽開門,我躲在她身後。不出所料,只有海淇獨自前來。然而,這次的形勢卻截然逆轉:上次是她怕我,這次是我怕她。即使隔著距離,她身上散發的凌人氣勢,比夢中的女鬼更懾人。「咦,陳海淇,你媽媽呢?」我媽媽問。
「我媽媽希望我能自己處理和認錯,所以她在附近的餐廳等著我。李阿姨,這是李心和我隱私的事,可否請您離開一會,讓我們私下聊聊?」她甜甜地說,接著以冰冷的目光向我掃來。嘩,海淇什麼時候變成了虛偽的雙面人?撒謊技巧還挺高超。然而,我媽媽完全吃她那套,微笑著進了房間,並關上門。
沒了護盾,我偷偷打量海淇。只見她鼻孔朝天,連正眼也不瞧我。明知理虧,我仍忍不住嘴硬:「你剛才不是跟我媽媽說要向我道歉嗎?現在目中無人,哪有一點認錯的樣子?你也太……」海淇冷冷地瞥了我一眼,接著從背包裡拿出筆盒。正感好奇時,一道銀光閃現——她抽出了一把剪刀。
預知夢裡,我因剪刀刺來而尖叫;此刻,海淇把冰冷的刀尖抵在我鼻尖前,我卻一點也不害怕。待她說出那句:「只這一次,你聽我說話吧!」我內心竟一片平靜。這是我的海淇,我善良的海淇。無論我做了什麼,她心底從未真正恨我,也永遠願意原諒我——只要,我能認錯。於是,我靜下心來,等著她說服我說出那句「我錯了」。
「那時我拿著兩串魚蛋,在校門外等你。怎料你明明看到了我,卻視若無睹,繼續和希希那群壞蛋——」她雖然不恨我,卻對希希和王珮她們恨之入骨——「邊走邊說笑。不僅如此,你和她們還向我投來鄙視的目光。那晚,我氣得在半夜哭了整晚,回校時眼睛都腫了,你們又取笑我。」她頓了頓,我羞愧得無地自容,不敢直視她。「我外表變了,但我還是三年前那個好女孩。你呢?逃課兩次,和希希她們喝酒喝到醉,還跟你媽說是我逃課、我喝酒!要不是我媽媽替我解釋,我真是……你都不是李心了,你是壞蛋!難道說『我錯了』就這麼困難嗎?」不知是否故意,她轉身時,長髮甩在我臉上。那感覺像挨了一記耳光。海淇的髮絲拂過根本不疼,是我突然驚覺:變的不是她,她仍是那樣溫柔善良;變的是我,是我的良心丟了。
「是……是我錯了!」四年來從未說出口的一句話,此刻竟脫口而出。不只海淇驚訝,連我自己也愕然。我終於承認——這一切,真的都是我的錯。是什麼促使我認錯?是看見海淇的蒼白憔悴?還是被她字字泣血的控訴所觸動?突然,海淇撲過來緊緊抱住我,給了我最明確的答案:「我知道的,你回來了。」
兩星期後,我和海淇視訊通話。她紮著兩條長辮子,容光煥發,而她身後的背景——竟是國際機場?不對,她真的在機場。「海淇,你去旅行了?」我詫異地問。她上一次去旅行是小一時和我們家去廣州,那次也只是搭高鐵。據我所知,她父母都不愛旅行,更討厭飛機的顛簸。難道短短兩年,她家也天翻地覆了?
「啊,我報名參加了台灣四天三夜的遊學團,竟然僥倖通過面試,獲得名額。」我苦笑。「僥倖」?怕是為面試苦練了兩星期吧?她頓了頓,問道:「你剛才打來是想告訴我什麼?」和她相處多了,我有了新體會。海淇當我是朋友,希希卻把我當僕人使喚(勞役)。希希只顧自己說話,海淇卻懂得體貼別人。我終於鼓起勇氣,把那個預知夢告訴她。她思考了一會,說:「這根本不是預知夢,而是你心底渴望真正的友情,因為你根本和希希格格不入。這是你給自己的指引。要不是你刻意走上加士居道,我們又怎能重逢?你並非受人操控,是你自己的選擇去遵從內心的指引。」她對我笑了笑。「預知夢與否,我很高興你做了這個選擇。」是啊,預知夢究竟是什麼,又有何重要?最終重要的是它帶來的結果——我找回了那個迷失的自己,也找回了真正的朋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