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個彎,沿著巷,兒子來到了與夢境所相交叠的公園;遍地的大樹,然而他最懷念的卻是旁邊一棵烏黑不起眼的木棉。那樹瘦弱,灰幼的樹幹連接著稀落的黃葉,一陣微風,亦足引來它好一陣的顫慄。顫著顫著,仿佛顫到心坎兒去了,兒子在淚光中卻窺見到老樹那昔日的摸樣。
兒子和父親好像永遠都是相對的。他們平日裏相對默然,仿佛到公園才是他們倆交談的最多的時光。父子二人在千萬棵大樹中獨鍾情於一棵較矮小的木棉樹,尤其是那建在樹枝上的樹屋以及那從樹的一旁垂將下來的鞦韆。兒子唯愛後者的刺激,更是留戀那達到頂端時的離心力;而父親卻總愛威迫利誘兒子爬樹屋,看著他吃力地緩緩挪動著小身板,只覺無比寬慰。一遭,兒子叉著腰,緊握拳兒,赤著臉地不愿再爬樹屋,父親再哄也不管用。「那這樣吧,你先玩鞦韆,可臨走前你可得再給我爬一遍,可好?」一場短暫的鬧劇終在父親無奈的退讓中畫上句號。「說好咯,誰反悔誰是小狗!」兒子歡快的蹦走,可想言之,最後自然也是沒履行承諾。
其實,爬樹屋是一個人長大的縮影,一開始總會跌跌碰碰,到後面便越發得心應手;同樣的,任何事情唯有脚踏實地,自食其力的一步一步往上走才能邁向成功,而這,是當時的兒子所不懂的。
四季究轉了幾輪?木棉的年輪圍繞了一圈又一圈,棉球下了一季又一季。兒子的事業像鞦韆似的驕人有振奮;他亦宛若樹屋似的一步一步穩扎根基,終於獲得了輝煌的成就。然而,在傲人兒子的背後,卻再也不是那意氣風發的父親;而是一個佝僂著身子,微駝著背的老人,脆弱身子無風也足搖拽上一會兒,再也不能行動敏捷了。隨著木棉樹的輕顫,樹屋和鞦韆的抖動,終於等來了兩個背影。
一高一低的兩個身影,不再是父親和兒子--年長了的兒子已然成家。佈滿厚繭的大手緊握女兒滑溜的小手,眉宇間絲絲的倦意見證著他的銳變。兒子把女兒抱到樹屋的梯子旁,她卻不依不撓的鬧著要玩鞦韆。熟悉的一幕讓他頓生醍醐灌頂之感,欲言又止,倚在梯子旁看著女兒閃忽的粉裙子,一陣難以言喻的感慨一時浮上心頭,朦朧了的雙眸中折射出昔日自己的歡笑和父親的苦嘆。
兒子心中默念:「父親,是兌換承諾的時候了,你不是說要再叫我爬一遍樹屋嗎?」說罷,淚如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