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度梅雨

  梅雨來得比氣象預報早了三天。我蹲在老家閣樓整理雜物時，發現了小學的漆皮書包——它卡在樟木箱與牆壁的縫隙裡，像個被時光遺忘的祕密。當我拽出書包的瞬間，一顆玻璃彈珠從破損的夾層滾落，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。

  彈珠裡封著一片淡粉色的櫻花瓣。

「那是畢業典禮那天，你從操場那棵染井吉野櫻下撿的。」

  聲音從背後傳來時，我險些碰倒身旁的檯燈。穿著黃色雨衣的女孩跪坐在積灰的榻榻米上，正用袖口擦拭我那把國中時期的小號。雨衣帽簷滴下的水珠在地板上聚成小小的水窪，倒映出她鼻梁上那幾粒淺褐色的雀斑。

「妳……」

「我逃出來了。」她舉起小號，吹出一個荒腔走板的音，「從你最深的那場噩夢裡。」

  閣樓忽然瀰漫著雨水與鐵鏽的氣味。我想起來了，國二那年把這把樂器塞進櫃子最深處，再也沒碰過。

她突然湊近，雨衣的塑膠摩擦聲窸窣作響。「你後來學會騎腳踏車了嗎？就是巷口那輛藍色的，煞車總是吱吱叫的那台。」

我搖頭。大學時買了機車，工作後換成汽車，再也沒機會學了。

  「真可惜。」她從雨衣口袋掏出一把已經黏成團的荔枝味棒棒糖，「那這個呢？你說要存錢買一整個抽屜的。」

糖紙黏在我的掌心，甜膩的香氣混著霉味鑽進鼻腔。這些年我吃過米其林三星的甜點，卻再也找不回小雜貨店裡五塊錢的滋味。

   窗外的雨勢漸大，她開始哼起某首模糊的兒歌，腳趾在榻榻米上打著拍子。我注意到她左腳踝有一圈淡紫色的瘀青——那是被同學故意絆倒摔在合唱台階上留下的。

「還痛嗎？」我問。

「早就不痛啦。」她笑嘻嘻地掀起雨衣下襬，露出膝蓋上結痂的傷口，「倒是這個，是你上週在健身房摔的吧？三十歲的人還這麼笨手笨腳。」

  我們並肩坐在閣樓的老虎窗邊，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。她變魔術般從雨衣內層掏出各種東西：被老師沒收的漫畫書、寫滿暗戀對象名字的紙條、文化祭表演用的兔子耳朵......每件物品都帶著潮濕的霉斑，像從深海打撈上來的沉船遺物。

「喂，」她踢著雙腿，雨靴在窗框上留下泥印，「你現在還會因為害怕失敗，就假裝不想要嗎？」

  天光漸亮時，她的輪廓開始變得透明。我翻遍口袋，最後只能遞給她一張皺巴巴的名片。她舉著對光查看，突然咯咯笑起來：「什麼嘛，還以為會是更厲害的大人呢。」

  梅雨季的第一道陽光穿透雲層時，閣樓只剩下地板上漸漸乾涸的水漬，和那把生鏽的小號。我拾起它，吹出一個顫抖的音符——

走調得令人懷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