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次見面比以往的更讓我珍惜

見面的意義是什麼？對某些人而言，與不同人見面是再常不過的事，唾手可得；對某些人而言，見面是相互思念後盼來的慰籍，難能可貴，而我偏偏是前者。比起骨肉至親在戰火連天下的惦念；知己好友在離山隔海後的牽掛；並蒂芙蓉在陰陽相隔後的思念，我的生活顯得索然無味，自然不懂珍惜每次相見。 

「小白！星期一已經令我很煩燥了！不要再蹭過來！」清晨，我家的愛竉熱情地向剛起床的我撒嬌。換是別人，一定覺得很幸福、很可愛，但我早已習以為常，只覺厭煩。「早！要一起吃早餐嗎？」剛走到公司門口，同事們便向我招手。煩躁的我只好擠出一個笑容，我心中嘆着又是一樣的流程，一樣的面孔…黃昏，我拖着疲倦的身軀回家，一推門，誘人的飯香撲鼻而來。「英秀，趕快來吃飯吧！」媽媽溫柔地叫喚我。這是爸媽出差前最後一頓共進的晚餐。，他們隆重其事。我小聲呢喃：「相見的時候多的是，一個月罷了，真誇張。」「對了！明天約了親戚們到酒樓吃晚飯當餞行，英秀你可別忘了。我們出差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呀！」「啊！又是那群三姑六婆？上星期不才剛見過面嗎？」說罷，我便不耐煩地回到房間。

「見面」在我眼中不過是每天重複又重複、絲毫不起眼的所謂社交活動，甚至有點嫌棄，只想一個人待著。這一切本應平靜地持續下去，直至那一刻，相見變成了一種奢侈。

「病人情況危急！需要作即時急救。」「家屬呢？我需要和家屬談談！」白袍天使以焦急的語氣說着，我微微張開蒼白的嘴唇，堅難地吐出幾個字「父…父母不…在…香港」護士也隨即告訴他我忽然在街頭暈倒，是路人幫忙叫救護車的。

我躺臥床上，聽著醫護人員急促的呼吸聲和儀器的聲響，看著冷冰冰的天花板，不禁回想，兩日前我還是那個在家庭聚會上不耐煩的孩子。轉眼我便成了重症病房，沒有父母陪伴的「受保護動物」。這突如其來的流感重症擊潰的不只是我的免疫系統，更是心裏的委屈、後悔；帶走的也不只是自理和說話能力，更是從前那個不懂珍惜每次見面的孩子。「要是有爸媽、小白陪著我就好了⋯⋯我會不會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們……」想到這裡，乾澀的眼中湧出淚水，淚珠順著臉頰滑落，連呼吸都有困難的我開始抽泣。我緊緊閉著雙眼，像是在和這個世界告別。我只記得，直至枕頭都濕透，醫生也沒停下急救的工作。

再次睜眼時，醫護人員已經離開。見我甦醒後，立刻有護士關心我的狀況，並告訴我目前的狀況已經穩定，但還是要與我的父母溝通。「可是……」一說起我那隔著千里的父母，我的眼淚再次打轉。可沒等我的眼淚掉落，護士便提出以視訊會議見面。我內心頓時開朗起來，儘管無法面對面相見，但至少我能見到牽掛已久的父母，慰藉孤獨無助的我。

「接通了！」我的病床早已圍滿了護士，對於病懨懨的我來說，這三個字背後是難以言語的百感。「終於⋯⋯」我一邊想一邊焦急地打開鏡頭，即管身體尚未恢復，我仍然拼盡全力說出「爸媽……見到你們…真好」我說出了這幾天我最想吐露的心聲。而遠在他鄉的父母早已泣不成聲，半天沒能吐出一字一句。雖然淚水早已模糊了我的視線，但螢幕前父母依稀的輪廓仍是我最有效的強心劑。「英秀，我們好擔心你…..我們很快就會飛回去照顧你，你要好好休息，早日康復。」醫生交代我病情的時候，我死死地盯着父母心痛的神情，緊皺的眉頭和偶爾掉下的眼淚。或許是剛經歷九死一生，或許是病痛折磨，這次「雲見面」見的明明是朝夕相對，甚至厭倦的父母，卻與平日的相見截然不同。雖然螢幕兩邊的我們相隔千山萬海，但此刻的思念和溫度彷彿能穿透距離，直穿於心。

出院後的某天，我看著父母的笑容才忽然想通，不同在於我的心態，我早已不是那個把相見當成理所當然的人了。正因為我本以為再無機會見到父母、再無機會與他們說上話、再無機會活著，才顯得這次見面尤為可貴。

從小到大總有人告訴我們要珍惜身邊人，但我們從未學懂這個道理。覺得和愛的人相處的時間還有很多，一次不珍惜，兩次不在意，直至可能將失去了才痛心疾首。從前，我的愛寵總在左右，觸手可及；家人總伴身旁，朝夕相對；朋友總在線上，隨傳隨到。而今，我明白有時面對面聊天都成了一種奢侈。人生滿是生離和死別，何不在我們尚可見面的時候，多些笑容，多些愛意，多些珍惜？

這次見面，比以往的更讓我珍惜，也令此後的每次見面更令我懂得珍惜。

作者簡介

半盞流年

嘉諾撒書院 (S4D)

文字有治癒人的能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