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有一種聲音讓我淚流滿面

從公交車下來後，我把自己緊緊地裹在大衣裡，吹著一口口的霧氣，在多年沒維修過的碎石路上走向小村子。今天是年廿八，我特地從外國回來跟家人一起吃團年飯。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，不知道現在爸爸的鬍子變白了多少呢？媽媽的膝蓋的舊病又有沒有好轉呢？

環顧四周，從前燈火通明的鄰居的家成為了一群廢屋。小時候玩耍清澈的小河現在只是一條泥坑子。我的家在村子後頭，從入口無法看到，卻能看見不遠處傳來的一陣微光。它無法被忽略，好像在叫喚著我一樣。碎石路便在我腳下發出清脆的響聲，陪伴我去探個究竟。

光的來源是一家兼賣雜貨的涼茶舖。舖頭門口搭著一張長板凳，裡面跟外面其他士多無異，唯獨是加了幾口放涼茶的缸子，是隔壁劉婆婆開的。

我離涼茶舖不遠時，劉婆婆正好從舖裡走出來。她看見我便滿口鄉音地說道：「這不是阿玲嗎？什麼時候長這麼高了？過了這麼多年才來看我，你在英國就沒多想我嗎？哎算了，快過來讓我看看你，順便喝碗茶吧！」

劉婆婆臉上的皺紋在沒見面的幾年間幾乎沒有增加過，把涼茶盛過來時腳步平穩。看來她最近把身體保養得不錯。喝下涼茶，味道微甘的茶還省點餘溫，把我的內心灌得暖暖的，更令我想起許多小時候同樣溫暖的回憶。

當年在我才幾歲，媽媽要出外上班，又不放心讓我獨個兒留在家裡，就會把我帶到涼茶舖裡。小學的時候，村子裡的男孩兒趁我個子不高而且父母常常不在家，就會來欺負我。那時候，劉婆婆更會讓我躲進涼茶舖，而她就會一窩風地拿著雞毛撣子追他們。那時，劉婆婆「賣涼茶，賣涼茶啊！五花茶、銀菊露應有盡有！」的叫賣聲就成為了快到避風塘的訊號。再過三、五年，讀中學的時候隨著成長就沒有人欺負我了。不過我依然會到涼茶舖裡邊做功課，邊聽附近的大叔大嬸說笑。

涼茶舖就這樣成為了我童年不可缺少的，溫暖的存在。

從回憶中回來，我抬頭望向劉婆婆，用我日益退步的中文問：「劉婆婆，都過了這麼多年了，為什麼還要開著鋪子呢？」

「我這老人家幹了這麼多年的活，停下來的話可不得了。我沒有其他寧願做的事，開開鋪頭來打發時間也不錯。」她笑著回答道。

話畢，我抓住了她的手想叮囑她保重好身體、照顧好自己。但在我開口之前，一把沙啞的男聲從旁邊傳了過來。

「小姐，大冷天時在這空舖頭裡坐著是需要什麼幫忙嗎？我們要把這裏圍起來把它拆了，請你離開吧。」他說道。我往左右一看，才發現剛才看見的燈光不見了。抓住的更不是劉婆婆那雙被時光打磨的手，而是自己不帶一點青筋的那隻。

突然，我記起了。兩年前，媽媽在電話裡告訴過我劉婆婆去世了。沒有人再會在那條無人問尊的村子裡開涼茶舖，更沒有人能給我那一份獨特的溫暖。

回到英國，我倒唐人街逛了逛。突然，我聽見有人在遠處喊著「有涼茶賣啊，快來賣一碗補補身體吧！」我的心暖了起來，好像在期待著什麼一樣，然後又涼了下去，淚出默默地在臉頰上滾了下來。劉婆婆，阿玲想你了。

作者簡介

dgs-191179

拔萃女書院 (S4X)

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