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,下起了鵝毛大雪。皎潔的雪花輕輕的,悄悄的,
給光禿禿的樹枝鋪上了棉襖。霜雪把枯黃的草地染白了,
晶瑩剔透的冰粒懸掛在屋樑上,在銀色的月光下像璀璨奪目的鑽石、
像光滑的珍珠。我坐在後院裏,
腳旁的那朵雛菊在寒星的照耀下格外顯得美麗。
它不會因北風的吹襲而彎腰,它不會因寒冬的怒吼而退縮,它依舊 高昂著頭。雖然它幾片葉子被凍壞了,有些花瓣也被吹掉了,
它依然挺着繼續活下去, 因為它知道仍有機會的,仍有機會再次感受到春風的撫摸。
六歲生日那年,大學年代曾是自行車好手的爸爸送了我一輛自行車,
是我最愛的蔚藍色,並裝上了銀色的大鈴鐺,車身印上花圖案,
讓我愛不擇手,高興得在庭院裏蹦蹦跳了幾圈。爸爸充當我的教練,
替我戴上頭盔,一把手扶着搖搖欲墜的我,一把手推着車身,
在自行車徑上歪歪走了幾米,爸爸就放手了,不好!「嘩」的一聲,
我和自行車衝進了草叢,與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,
臉上畫上一道小傷痕。可是我沒有哭——
我被鼻子上的一朵小鮮花吸引過來。它很嬌小,花瓣如白玉般皎潔,
柱頭是黃色的,像燦爛的太陽,又像奶奶奶做的奶黃蓉。
爸爸告訴我,那是雛菊,生命力頑強,除了南極、北極,
幾乎在世界任何角落也能找到它。不知為什麼,這個長在路邊,
平平無奇的雛菊,從此深深烙印在我腦海裏。
自此,我愛上了騎自行車,每個週末,我一早醒來,
就跟爸爸去練車,從起初十次跌九次,到成功把握平衡,
甚至還能夠趕上了爸爸。升上中學後,我被選入校隊,
代表母校參加校際自行車比賽,獲獎無數,更準備衝向國際賽事。
我風雨不改努力地練習,直至那一天,
我的夢想在一次不幸的意外中破滅了。
那天,深秋的晚風刷著臉,我如常風馳電掣地衝着,突然,
一道黑影從街角高速撞向我,剎那間,我閃避不及,
連人帶車翻側並橫掃了十多米才煞停,再在地上滾了幾圈。
一陣劇痛把我從震驚中狠狠地扯回現實世界,
從眼角看到爸爸奔向我的身影,漸漸地我再失去了意識,
好像從老遠的地方有人叫喊着我的名字。我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,
屈服於那無意識的世界,我想我第一次跟死神那麼接近 ⋯⋯
「你左腳和左臂都有粉碎性骨折,肋骨也有裂痕,
要留院最少一個月……將來康復後也難以回復到從前狀態。」
醫生彷彿無情地宣佈我的死亡……「 好好休息,出院後,爸跟你再披上彩虹戰衣……」
爸爸強裝若無其事跟我道。「 沒有機會了! 夢想破滅了 ……」我淚如泉湧喃喃自語,接着很長一段時間出院做復健,身體逐漸痊癒,
但我把自己封閉了,單車也泊在後園生鏽了……
又是冬天,我百無聊賴看着窗外的後院,植物全都枯萎了,
跟我的心一樣灰暗死寂。我擦擦眼睛,那枯黃裏好像有一點嫩綠。
我跑出去,再細看,竟是一朵雛菊!它孤獨地站在褐色的草地中,
脆弱的花瓣白得發亮。一陣刺骨的寒風吹襲,
把光禿禿的樹枝吹得沙沙作響,小雛菊吹彎了卻沒有被吹倒 。風過後,它又抬起頭,昂首着蒼天。小雛菊,你不覺辛苦嗎?
冬天的無情,不足以令你折服嗎?你是在期待春天的到來,
所以才堅持下去?只要有一絲希望,你相信仍有機會扺過寒冷,
仍有機會等待溫暖的春日光?
剎那,回憶像輪轉在我的腦海,我彷彿回到六歲那年,
第一次看到雛菊,從第三者的角度,走進不同的時光,瞥見曾經的「
我」 那麼熱愛自行車,驚見那個曾經熟悉的車影,因某天的「意外」 放棄了夢想…… 雛菊彷彿讓我重現了希望,做人,也該像雛菊一樣!雨後總有天晴,
即使是最黑暗的夜晚也會過去,太陽也會升起,我該重新振作!「
爸,我想去再次學騎自行車!」
一年後,我再次踏上自行車比賽的頒獎台,高舉失落多時的獎牌,
我沒有想像中的激動,但我很享受仍有機會騎我喜愛的自行車!
回家途中,我把自行車泊在一棵大樹下休息。
夕陽從晚霞中徐徐落下來,金光燦爛的餘暉 給大地每一隅都塗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黃。在石縫中,
一朵雛菊在風中搖擺著。看見它,我笑了,小小的雛菊,
教曉了我人生總是仍有機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