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輯精選 

心結

作者: (๑˘ ₃˘๑) 最後更新: 11/11/2021

  炎熱的仲夏夜起了一陣涼風,旁邊草叢間或傳來一兩聲蟬鳴,在寂靜的小院裏顯得尤為突兀。黑沉沉的天幕上連半顆星辰都沒有,一片令人默然的晦暗。我坐在貝魯特一個民宿的小院落裏,一邊灌下辛辣的酒精,一邊思念已經故去的母親。我難以忘懷她的每一句熱切叮嚀和問侯,以及我們所有溫馨的過往,但最讓我如鯁在喉的,還是當母親彌留之際,躺在病床上時眼睛裏複雜的感情,裏面有愛戀、失落、還有難以形容的孤獨。這都是因為那個男人--應該說是我的父親,至她停止所有生命體徵之前,都沒有出現。

  

  他從未參與過我二十多年的成長,我每年只有數次與他相會的時間,但每次都是默默無言。我實在不知道我該和他說什麼,他的工作內容都是機密,我只知道他從事科研。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,因為自母親故去,我都沒有再見過他。在母親停止呼吸的那一刻,過往的所有怨懟都在瞬間湧現,使我再難以原諒這個男人:為什麼不回來?工作真的那麽重要嗎?重要到你可以拋棄我們母女,二十多年不聞不問?

  

  這份心結使我無法釋懷,我毅然向報社申請成為戰地記者--惟有這份有意義的、辛勞的工作,能讓我短暫忘記喪母的悲痛和其他紛亂龐雜的情感。皎潔的清冷月光自遼遠長空而來,映照古今多少別離,卻温暖不了人的內心。我坐在躺椅上滿載愁緒地合上眼睛,想:明天還要採訪一對因為誤觸炸彈而截肢的兄弟呢,應該要養足精神早點睡。


   一大早,我走在具魯特的鬧市之中,四處觀望,又低頭看了看地圖,心想:只要穿過這處市集,再走上不久,就該到營地了。鬧市上的叫賣聲不絕,偶爾夾雜些孩童的嘻笑之聲,這座備受戰火蹂躪的城市總算有了片刻熱騰騰的人間煙火氣。我漫步其中,沉甸甸的心情也不自覺怡然了起來。

  

  就在這時,喧鬧的人群突然一靜,緊接着爆發了幾聲極度恐懼的尖叫,我聽見有人用英文叫道:「快跑!」我心中一沉,立刻轉身就跑,但已經來不及了,我感受到一陣灼熱無比的熱浪猛地朝我背後襲來。我只來得及感受到有人撲在我身上,擋去了鋒利的碎石,便昏了過去。

  

  不知過了多久,我悠悠轉醒,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立刻便傳來了劇痛,但我能感受到,傷口都并不嚴重。一個護士立刻朝我跑過來,把我檢查了一番後,用英文道:「有人發動了炸彈襲擊,不過放心吧,你現在在醫院,已經安全了。對了,他是你的家人嗎?發現你時,他正擋在你身上。」我順著護士手指的方向一看,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亞洲男人正躺在地上休息。心中一動,我從床上爬起來緩步走向那個男人,對方聽見腳步聲立刻便睜開了眼睛,看見是我,便笑說:「你體質可不怎麼樣,現在才醒。」 

  

  我沒有在意,只是仔細地打量對方,確定對方沒有受太重的傷,鬆了一口氣,我真心誠意地道謝:「謝謝您。」對方一愣,有些不好意思地說:「你長得實在太像我女兒了,我心裏一急,便擋在了你身後。」頓了頓,他又道:「叫我向華吧,我是一名無國界醫生。」我想了想,開了個話題:「您和您的女兒關係一定很好吧?」沒想到向華神色卻黯淡起來,輕聲說:「沒有,我十多年來為了工作一直在各地奔走,很少見她,每次見面也沒幾句話可說。她好像⋯⋯不太喜歡我這個爸爸。」我心中一顫,不由斂了神色。向華見我臉色有異,忙故作隨意地道:「她喜不喜歡我也沒關係,我知道自己是愛她的便夠了。」我莫名在嘴裏嘗到了苦澀,說:「可是您的女兒她……還有她的母親可能也需要您的陪伴啊,父親的感覺是誰也代替不了的,不是嗎?這裏的醫生可能不差您一個,可是她們卻很需要您。」向華幾乎沒有猶豫地回應:「這裏更需要我,你知道嗎,有一次我在前線救援,作為僅有的醫生,我連續工作了兩天沒有睡覺,可是在場還有上千人等待我的治療。那一刻我除了疲憊之外,更慶幸我成為了無國界醫生,否則的話,那些重傷瀕死的百姓該怎樣才有可能生存下去?我身體健全,有幸成為一位醫生,我的家人都有穩定收入來源……我知道我這樣說對她們來說很殘忍。  但我想如果一定要有犧牲,一定要有人放棄天倫之樂去做這些工作,那應該是我。這個世界有許多人限於出身、身體健康或能力,未必可以擁有幫助他人的能力。我何其有幸,可以成為一名專業醫生救死扶傷,家人也無須依靠我去過正常快樂的生活。如果連我也不願意犧牲小我,誰可以救他們?」向華看向傷者,眼神裏一片濃重的悲傷。  

  對啊,那些身處戰亂的人需要我們!我成為戰地記者的時間不長,還未來得及對這份工作產生多少認同感。而且有很多事情,比如工作的具體意義等,都未有想得很清楚。我不禁想起了那些我見過和寫過的弱小婦女和兒童,還有傷者身上令人目不忍視的傷口,人們被踐踏的生的權利。有人需要我手上的筆,向世界揭露戰火背後血流成河的真相,讓未來再無戰爭,讓犧牲的意義昭然。如果不是我,還可以有誰?向華的一席話就如醍醐灌頂,同時敲開了我封閉的心門,彷彿長久冰封的湖面開化,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自心中升起。向華從口袋中取出一張照片,一掃剛才的堅毅和嚴肅,有些期待和興致勃勃地道:「這是我女兒,可愛吧?」我點頭,道:「可愛,可愛得很。」

 

 走在醫院的後花園裏,我心中百感交集:其實這麽多年父親的工作,不也都是在默默為社會和有需要的人作著貢獻,明明薪水不高,也沒有顯赫的名聲,卻願意日復一日地作出犧牲。我雖然不了解他的工作內容,但我明白他一定是在用科技的方法,嘗試為世界上所有有需要的人的生活帶來良好的改變。這世界有小義和大義,也有小家和大家,小義可能是愛戴家人,給予家人親密無間的陪伴;大義卻是甘願棄了小家而為人類社會作出貢獻。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,這句唸書時讀得爛熟於心的話,我似乎到了今天才真正明白它的意義。一轉念間,我又想:父親他也會看著別人的女兒想起我嗎?他也會為自己女兒的冷漠而暗暗神傷嗎?他可曾偷偷拿走了我的照片,和同事得意洋洋地分享?想到心潮激盪之際,我不由微微紅了眼眶。

  

  取出手機,我猶豫了片刻,默默地按下了那串號碼。「喂?是你嗎一心?」當聽見蘊含著驚喜、不安和思念的聲音再度響起,彷彿最後的芥蒂也消失殆盡,我情難自抑地喊道:「爸⋯⋯」此時豔陽正好,陽光灑照在流水潺潺的噴泉之上,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光芒。

  

  自此以後,我終於解開了心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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