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的銅鈴又被夜風撞響時,我正攥著半塊發潮的桂花糕,仰頭望那輪懸在黛色天幕里的月亮。它還是老樣子,清輝潑灑得漫不經心,像極了外婆生前總愛用的那把粗陶灑壺,壺嘴傾斜,便有細碎的銀白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我攤開的作業本上,也落在外婆鬢邊的銀絲里。
那時的月亮是認人的。夏夜裡外婆在院裡納涼,竹椅咿呀晃著,她手裡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我的後背,月亮就乖乖地把光聚在我們腳邊的竹席上,連帶著竹席縫里的草屑都看得分明。我總愛纏著她講嫦娥的故事,她眼角的皺紋笑成兩朵菊花,說嫦娥在月亮里一定很孤單,不然怎麼總把月光灑得這麼遠,想照見地上的人。我不信,指著月亮反駁:「才不孤單呢,它天天照我,也照外婆。」外婆就不說話了,只是把我往懷裡又攬了攬,月光落在她的發頂,像撒了一把碎鹽。
後來我上了初中,學校離家遠,要住宿舍。第一次離家的夜晚,我縮在陌生的被窩里,聽著室友均勻的呼吸聲,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。窗外的月亮被窗框框成了方的,冷冷地貼在玻璃上,我想起外婆院子里的月亮,想起她蒲扇上的茉莉花香,越想越委屈,索性爬起來坐在窗邊。就在這時,月光忽然順著窗縫溜了進來,輕輕巧巧地落在我的手背上,溫溫的,像外婆的手。我一下子就不哭了,原來月亮真的會跟著人走,它穿過教學樓的縫隙,繞過操場的白楊樹,還是找到了我。那夜我攥著滿手的月光,睡得格外安穩,連夢都是亮的。
高中的日子像被按了快進鍵,試卷堆得比書桌還高,我很少再抬頭看月亮。只有一次模考失利,我在晚自習後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燈壞了幾盞,影子忽明忽暗地跟著我。心裡的委屈像潮水似的湧上來,我蹲在路邊,把臉埋在膝蓋里。不知過了多久,忽然有一片光落在我的背上,暖融融的。我抬頭,月亮正懸在頭頂,比往常更亮些,清輝把我周身的黑暗都驅散了。我想起外婆說的,月亮是來照地上的人的,它知道誰心裡難過,就多給些光。那天我對著月亮坐了很久,直到眼眶不再發紅,才起身往家走,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有人在身後陪著我。
去年秋天,外婆走了。那天也是個有月亮的晚上,我跪在靈前,看著燭火映著外婆的遺像,忽然發現月亮不見了。雲把它遮得嚴嚴實實,連一絲光都透不出來。我瘋了似的跑到院子里,仰頭望著天,風刮得我的臉生疼,可月亮就是不出來。後來雲散了,月亮終於露了臉,可那光卻冷得刺骨,落在我身上,像冰碴子。我伸手去接,它卻順著我的指縫溜走了,怎麼抓都抓不住。
如今我又回到了外婆的院子,竹椅還在,蒲扇還掛在牆上,只是落滿了灰塵。我學著外婆的樣子,坐在竹椅上,仰頭望月亮。它還是那麼圓,那麼亮,可再也不把光聚在我腳邊了。它的清輝灑在青石板上,灑在晾衣繩上,灑在院角的老桂花樹上,唯獨不灑在我身上。我伸手去夠,指尖只碰到一片冰涼的空氣,就像那天在靈前,我想抓住外婆的手,卻只摸到一片虛空。
前幾日整理外婆的遺物,在她的舊木箱里翻出一個布包,裡面是我小時候畫的月亮,歪歪扭扭的,旁邊寫著「月亮照我和外婆」。紙已經泛黃了,墨跡卻還清晰。我把布包抱在懷裡,又走到院裡看月亮。風捲起地上的落葉,打著旋兒飄過,月亮靜靜地懸著,光落在布包上,卻沒落在我心裡。我忽然懂了,不是月亮不照我了,是那個陪著我一起被月亮照的人,不在了。
原來月亮從來都是公平的,它照過春天的花,照過秋天的葉,照過相聚的人,也照過離散的人。只是當身邊的人不在了,再亮的月光也變得冷清。就像外婆走後,我再也沒吃過那麼甜的桂花糕,再也沒聽過那麼暖的故事,再也沒感受過那樣溫溫的月光。
今夜的月亮又高懸在天上,我把那半塊發潮的桂花糕放在竹椅旁,算是給外婆留的。風又吹響了檐角的銅鈴,叮噹作響,像外婆在跟我說話。我望著月亮,輕聲說:「外婆,月亮今天又照我了,只是沒有你在,它的光,有點冷。」
月光落在桂花糕上,落在竹椅上,落在我微微泛紅的眼眶里。我知道,往後的日子里,月亮還會照著我,只是再也不會有一個人,陪著我一起,被那月光溫柔地裹住了。恨明月高懸曾獨照我,照我年少無憂,照我有人可依;恨明月高懸而今獨不照我,不照我孑然一身,不照我思念成疾。可轉念一想,或許月亮只是把外婆的那份光,藏在了我的心裡,在我難過的時候, 在我孤單的時候,悄悄亮起來,替她,再照我一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