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傘

 

不是滂沱大雨，沒有那種要洗滌整個城市的氣勢；也不是綿綿霏雨，少了那份黏膩的詩意。它就那麼不大不小地下著，篤篤定定，像在空氣裡織起一張疏疏朗朗的網。雨針斜斜落在對面人家的鐵皮屋簷上，聲音清脆而單調；落在巷子裡石板路上，聲音便沉悶些，暈成一個深色的印子。

 

忽然想起多年前看過的一支舞。

 

台上沒有佈景，只有一束追光，打亮一個撐著傘的女人。那把傘是素淨的米白色，在燈下泛著柔色。音樂響起，是帶著點憂傷的探戈。她開始舞動，傘便成了她粉色水袖的延伸。有時傘尖輕點地面，像躡足探索這個潮濕的世界；有時她將傘高高舉起，整個人飛快地旋轉，傘緣垂下的米珠便畫出一個個流暢的圓，傘面上的水珠被甩出去，在燈光裡閃了一閃，又消失在黑暗裡。她把傘靠在肩頭，微微側著半扇臉傾聽傘面上雨滴的絮語；她將傘壓得極低，人藏在其後，只露出一雙舞鞋，在地板上滑出猶豫的步子。那把傘不再只是傘，是屏障，是舞伴，是天空中那片陰霾的化身，也是她唯一能撐起的一方小小的晴空。

 

她跳的，是雨，還是對晴天的期盼？我竟看得癡了。

 

雨天的傘，總讓我想到一種奇妙的連結。平日擦肩而過、面目模糊的路人，因為一場雨，忽然都被賦予了小小的故事。你看，那位縮在騎樓下等紅綠燈的老先生，傘靠在腳邊，傘柄是古拙的木頭彎成的，傘布洗得泛白，他大概用了半輩子吧，晴天曬太陽，雨天擋風雨。不遠處，兩個穿制服的小學生擠在一把小小的橘紅摺疊傘下，肩膀都濕了半邊，卻笑嘻嘻地講個不停，他們的傘，是一朵鮮豔的、吵鬧的、盛開在灰色雨幕裡紅山茶。

 

更多的時候，傘是一種隔絕。街上行人匆匆，各自頂著一方或黑或花的天地，彼此不聞不問。傘緣滴落的雨，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，然後匯成一道細流，沿著水溝蓋的縫隙流走。一把傘，便是一個孤獨的、移動的島。

 

雨不知何時停了。窗外，被洗過的柏油路反射著燈光，濕漉漉的，像一條流動的河。那場多年前的雨，舞台上那個撐傘的女人，那些在雨中匆匆行走的陌生人，此刻都已消散。只剩下我，和記憶中那把仍在緩緩旋轉的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