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衰老並不在身,有時候心老了,身體也彷彿隨之凋零。枯黃的楓葉在腳下發出微乎其微的哀鳴,滿地熱情洋溢的日光剛好與我擦肩而過,宛如處在另一個潮濕陰暗的世界,我在其漫無目的地行走。
這是一個奇妙卻算不上罕見的現象,便即同一個空間裏產生着兩種截然相反的時空,一群人在遙遠的時空裏躊躇滿志地盡情奔跑,另一群人卻已經萬念俱灰地停留於此處,歎望着群星的遠去。我曾不甘示弱嘗試跟隨眾人的步伐,渴求成為其中一顆閃耀的星子,但沒多久,便落後了一大截,直到看不見他們的身影,徹底迷失於虛空中,似乎是一種自然的過程,不論重複多少次,總有無形的引力,將自己拉回到迷茫的黑暗當中。空曠的白牆上貼着幾張小學時所得的獎狀,有的是屬於繪畫類,有的是屬於文學類,有的則是來自運動所得。雖是各式各樣,金燦一片,但寥寥幾張放在一角,卻似是寒冬樹上垂掛的一兩片葉子,可有可無,看起來更顯慘淡。
幸運女神像是跟我開了一個玩笑,在我志得意滿時抽身而去,徒讓我愣立於驟然轉變的狀況裏,不得不拼命奔跑,不得不接受差距,不得不泯絕於眾人之中,從前一步之遙的榮耀,咫尺之間,卻原是天壤之別,應是霧中花,水中月,是引人入洞的陷阱,使嚐到甜頭的洋洋自得者頃刻墜入無處可立的彷徨之境。我像是一個不願相信的膽小鬼,因為逃避、抗拒,成為了與世界不兼容,碰到棉花都會受傷的卑劣之人。
一切都是源自內心的怯懦。
究竟是因甚麽而改變?我也不曉得。或許是因某句話、某個人、某件事,也可能是那時碰巧的晴空與好心情。總之,那天是一個風和日麗、萬里無雲的純淨之日,剛看完《醜小鴨》的我再次燃起了童心,拿起舊時常用的照相機便匆匆地跑出門,一瞬間回到了幼年自己的身上,抱着着未來的憧憬,懷着做大攝影師的想法,不帶任何雜念地左拍右拍,不知疲倦地按下一個個按鈕,直到手腳發軟,才坐在木椅上慢慢欣賞保留於照片中的美好與歡樂。
然而,隨着公園裏逐漸離去的人影,頭腦發熱的我亦感受到這空寂,重新冷卻下來。我面無表情地望着手上的照相機,涼風吹得臉容僵冷,空洞再次擴大,對幼稚的嘲笑在腦海裏揮之不去,正要刪除照片,回復如一灘死水、波瀾不驚的生活時,一句甜美的讚嘆忽然在背後響起,「哇,拍得很好看啊!」回頭一望,只見一位紥着一個馬尾,笑容爽朗,如沐春風的白裙大姐姐正瞧着我的照片說道。
我臉上一紅,羞澀地回答道:「哪有?只是隨便拍拍的醜作罷了。」我說完才覺得這話讓人不得接了,可誰知,那位大姐姐即刻地轉過臉,調侃道:「隨便拍都這麽厲害,那正經的時候必定了不得了,我剛愁沒人幫我拍照,這麽美的夕陽,不拍就可憐了,你能幫忙照一張嗎?」我連忙答應,尋了一處空曠、雅致的位置,咔嚓一聲,照片裏的白衣小姐在夕陽映照下的輕微一笑,深深俘虜了我的芳心。
有時候,就是那麽的機緣巧合,讓看似不切實際的夢想如海上日出,冉冉而生。
那刻的我忽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感,一種強烈的想法也呼之欲出。「我想記錄所有人的笑容!」這一刻的思想與衝動銘刻於腦海中,如同生生不息的火焰,在身體內燃燒起熊熊烈火,淨化了枯朽的爛木,成為了新的希望。世界在我眼前豁然開朗,再次湧上的力氣促進我向前。不過,這一次不再是為了跟上別人而行動,而是為了追逐夢想而努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