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多 情 應 笑 我 ─ ─ 五 常 散 文 選》

朋友們要求我出版一本散文結集有好些日子了。我不是搞文學的，對散文毫無研究，只是少小時過耳不忘，喜歡背誦可以朗朗上口的文章，百鳥歸巢，古文、今文——甚至粗俗之語——皆隨意地收為己有，寫文章時隨意地搬出來。
一九八五年，一位北京朋友造訪港大，讀到我的《賣桔者言》結集，說：「你寫的是散文體呀，這樣放開來寫的經濟文章我沒有見過。」自己沒有研究過，也沒有刻意地這樣寫，只是覺得放開來寫下筆時舒暢，又見讀者多，就繼續如此這般地寫下去了。說實話，我討厭那些滿是學究氣味的所謂學術文章，更討厭那些術語滿紙，以難明為湛深的騙人玩意。我是個有恃無恐的人，歷來認為那些道貌岸然的學術大師的智商鬥我不過。
話得說回來，有時思想的清晰表達不是那麼容易。好比最近我出版的《收入與成本》，跟他家之見有出入的地方處處皆是，自己知道是掌握了真理，出盡九牛二虎之力也感到有表達的困難。修改了無數次，到最後是遺棄了。
記不起是誰說過，一件藝術作品永遠沒有被完成，只是到最後被遺棄了。寫學術文章我有著這種感受。《多情應笑我》收集的，動筆時可沒有像經濟分析那樣想來想去，這裡那裡舉棋不定。感情的表達，只要作者能順其自然，毫不造作，邏輯推理用不著那麼講究，而事實的考查也可以馬虎一點。另一方面，說到文氣與文采，散文卻比較苛求。我認為文氣來自背誦古人之作，可以學；文采則天生使然，要學也學不來。然而，學會了文氣，文采不足可靠文氣過關吧。
整理自己的文章，分類結集，幾位朋友見義勇為，拔刀相助。分類後，餘下來是多篇無家可歸之作，其中不少朋友認為可讀性高，大家於是同意以「散文」為主題，再分組結集。
無家可歸之作太多，淘汰了不少，而又因為散文類屬文學，文字上需要多作修改。早期寫的修改較多，近十年寫的修改較少——近於完全不動——反映著自己在中語文字上有了長進。中、西兼通可以，但兼精談何容易哉！中文有了長進，英文是明顯地退步了。這是經濟學的替代定理，而生命的短暫是局限的約束吧。

張五常　二○一一年四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