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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生長在戰亂的年代。小學和中學都因戰亂的關係只間斷地讀了六年。未能上學的日子,就只靠父兄在家教授。直至考進香港大學醫學院,我才能真正連續享受六年的學校生活。每當我回憶讀書的日子,我就甘之如飴。那時的物質生活雖然匱乏,但我的精神生活卻是無比的豐足和愉快。
我自小喜歡讀書,讀書成為我生活的主要部分,在書本裡我尋找到無窮的樂趣;而且當時父兄非常重視我的學業,不斷在旁教導和支持我;最令我滿足的更是我遇到幾位既重言教和又重身教的老師。這幾位老師在我不同的成長階段給我灌輸書本上的知識、教導我做人的道理和啟導我思想上的成長。每當想起他們的時候,我就肅然起敬,深深的追思和懷念油然而生。
學懂律己以嚴、待人以寬
記得在小學的時候,我的數學成續差不多是全班最好的,大部份同學的運算都不及我準確和快捷,我經常渴望得到老師的讚許。有一次,有一位平時成績不太好的同學,竟出乎意料地算對了大部分題目。老師在派卷時對她大加讚許,我頓時感到非常不滿,覺得老師很不公平。我想:「我的成績一向較她為佳,為何老師偏偏只稱讚她?」我愈想愈氣,愈想愈心有不甘,於是下課後立刻跑去質問那位楊老師。楊老師聽明我的來意後,先示意我坐下,和藹但嚴正地給我解釋說:「一個能力高的孩子全部算對題目是理所當然的,稱讚只是錦上添花,容易助長他的驕傲;相反地,一個能力不高的孩子算對大部分題目已是盡了最大的努力,稱讚對他來說是一種莫大的鼓勵。」
我頓時默不作聲地低下頭來。楊老師於是繼續指出做學問工夫首要建立自信和自尊,自驕和自傲必會招致失敗;更進一步教導我做人要律己以嚴、待人以寬的道理。我當時只不過是八、九歲的孩子,在半明半懂下點著頭離開老師。楊老師那番說話自此縈繞心中,永誌不忘。經過楊老師年多的教導和薰陶,他那套教學、治學和處事待人的道德標準漸漸在我的心坎萌芽,及至我年紀漸長和為人師時才逐漸明白和領悟個中的道理和真諦。
老師鼓勵 恢復自信
我小學和中學的教育雖不完整,但我憑著自信和努力在大學入學試竟考獲全港第三、數學第二的成績,結果我得到了六年免費學額入讀港大醫學院。父兄知道後都非常欣慰,我更喜難自禁,怎也始料不到入讀醫學院的第一年竟給我帶來一場夢魘。當時入讀醫學院的學生多是非富則貴和來自名校,他們經常聯群結伴,我則游兵散卒跟隨於後,很不是味兒。在考試的時候,我各科都考得不錯,但生物學一科由於缺乏基礎,加上自己不太喜歡上那位老師的課,在放榜時竟要補考,我當時十分難過,自尊心和自信心嚴重受損。後來經過一番苦讀,補考當然能順利通過,但這次補考在我心裡卻留下深深的烙印,久久未能消退。升讀到第二年級,我遇到一位使我尋回自尊和自信的老師
─ 班費爾教授。
班費爾教授是加拿大人,以前是一名軍醫,在港大是教解剖學。他教學以嚴格見稱,而且在考試時更採寧枉無縱的原則,每學年都有不少同學過不了他那科的關。我當時戰戰兢兢和用心地修讀他那門課,結果在考試時我竟考得全班第一。班費爾教授可能覺得奇怪,想知道為何去年要補考的學生今年竟是全班之冠。於是召我到他的辦公室,我坦白地將我過往讀書的經歷告訴他,他聽後非常感動,給我不少鼓勵,更訓勉我只要繼續努力,他日定當能成為一位好醫生。自此我的信心恢復過來,讀書更見發奮,以後各項考試都名列前茅。
奉老師為仿效對象
在醫學院的幾年,另一位對我有深遠影響的老師是麥花臣教授。麥花臣教授的個子櫆梧,精神矍鑠,教學作風嚴謹,在堂上絕不浪費分秒。他更喜歡在堂上隨時考查抽問,故此同學對他亦敬亦畏,不敢坐在第一排。記得有一次在堂上,他突然離開課室,然後又再折回繼續講課。同學們見他當時臉色蒼白、面露倦容都擔心不已,請求他先行休息,但他堅決要授課完畢才作休息。我們大家對麥花臣教授這敬業樂業的精神更肅然起敬。
麥花臣教授永遠都是為病人設想,如遇到窮困的病人便分毫不取;他又將病人的禮物拍賣,所有收益撥作研究經費。他那份獻身教學的熱誠和為病人服務的精神,真足以成為習醫者的典範。我跟隨了麥花臣教授多年,他的嘉言懿行和仁心仁術,委實令我畢生難忘。
無憾的大學生活
我醫科畢業後,沒有在外掛牌行醫,仍然留在大學裡作教學和研究工作,多多少少都是受我這幾位老師,特別是麥花臣教授的影響。回想過去因戰亂而喪失了不少讀書機會和沒有完整的中小學生活,雖然感到有點遺憾和難過,但我有的卻是充實和幸福的大學生活,以及帶領和啟導我成長和成材的良師,這點已足以彌補過往的一切遺憾。
編按:原載於「敬師運動文集系列一」:《名人談敬師》,一九九六年出版。當時楊柴芝為香港大學醫學院教授及教育統籌委員會主席。文章小標題為編者所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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