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閱讀城
青年書館
香港教育城
主頁 閱讀焦點 讀家分享 作家連線 圖書試閱 部落 活動消息 閱讀約章   創作天地
  爬格子的人 文怡 水然 何故*跨媒體 思詩 浩川 雲格 鮪魚 李伯衡 黃擎天 更多專欄    



香港文學作品2000年年度選「電子叢書」計劃

旨在系統地整理及保存2000年度之香港文學;
透過互聯網絡免費向全球華人提供閱讀文本,推廣香港文學的精髓。
以「文學不分家,好文有好報」為選文宗旨,客觀地選出香港文學的代表作。
計劃由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,編輯委員會由專業的文學雜誌編輯——崑南、陶然、葉輝、關夢南及許迪鏘組成。
〈更衣對照亦惘然——張愛玲作品中的衣飾〉——黃子平

張愛玲作品中出色的衣飾描寫,她博學多聞如數家珍的「民國服飾史」,乃至她本人「奇裝炫人」的特立獨行,一向為「張學」傳統中津津樂道的話題。我想討論的僅僅是「張看」的目光,這些景曬的黃色太陽下、在民國女子身上紛紜更替的衣裝上,掠過或凝視的「眼光」﹕誰與更衣,為何對鏡,女為誰容﹖

〈更衣記〉等篇原是用英文寫給《二十世紀》(The XXth Century)雜誌發表的。這份1941年10月創刊的英文月刊,讀者對象是羈留亞洲的西方人,尤以上海外國租界為重點。1943年1月的四卷一期首次刊登了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一文,並配有作者親繪的十二幅髮服飾插圖,主編Klaus Mehnert特別推崇這位署名Eileen Cheung的「極有前途的青年天才」。六月號的Still Alive(中文本更題〈洋人看京戲及其他〉)一文,編者按語中說「她不同於她中國同胞,她從不對中國的事物安之若素﹕她對她的同胞懷有的深邃好奇心使她有能力向外國人闡釋中國人」。十二月號的Demons and Fairies(中文本即〈中國人的宗教〉),是張愛玲為該刊寫的最後一篇文章,編者按說﹕「作者神遊三界,妙想聯翩,她無意解開宗教或倫理的疑竇,卻以她獨有的妙悟的方式,成功地向我們解說了中國人的種種心態」。

編者所說的「好奇心」、「妙悟」以及某種「旁觀」角度,當時上海灘上頗為活躍的散文家周班公對此亦有同感。他說張的筆法雖源出《紅樓夢》、《金瓶梅》,他仍模糊覺得「這是一位從西方來的旅客,觀察並且描寫著她喜愛的中國」,並因此想起了賽珍珠云云。[1]

其實張愛玲此時走的仍是林語堂的路數,以輕鬆幽默英國小品的文字向老外介紹吾國吾民。入乎其內,出乎其外,其凝視的目光,斜述口吻,頗有點曖昧難言。因此在改寫為中文的時候,類似的說明就很有必要﹕「這篇東西本是寫給外國人的,所以非常粗淺,但是我想,有時候也應當像初級教科書一樣地頭腦簡單一下,把事情弄明白些」。[2] 但更重要的是如下這一段話﹕

用洋人看京戲的眼光來看看中國的一切,也不失為一樁有意味的事。頭上搭了仟竿,景著小孩的開襠褲﹔櫃檯上的玻璃缸中盛著「參鬚露」,這一家的擴音機裡唱梅蘭芳﹔那一家的無線電裡賣著癩疥瘡藥﹕走到「太白遺風」的招牌底下打點料酒——這都是中國,紛紜、刺眼、神秘、滑稽。多數的青年人愛中國而不知道他們所愛的究竟是一些甚麼東西。無條件的愛是可欽佩的——唯一的危險就是﹕遲早理想要撞著了現實,每每使他們倒袖一口涼氣,把心漸漸冷了。我們不幸生活於中國人之間,比不得華僑,可一輩子安全地隔著適當的距離崇拜著神聖的祖國。那麼,索性看個仔細罷﹖用洋人京戲的眼光來觀光一番罷。有了驚訝與眩異,才有明瞭,才有靠得往的愛。[3]

問題是我們是否真能代入「洋人看京戲的眼光」﹖倘若把這段話裡的「中國」替換成「中國女人」,倘若把這「眼光」具體化到張愛玲寫於同一年(1943)的小說裡的人物,你發現最接近的並非小說中不多的一兩個「洋人」,而是一再重複出現的那幾位中國男人﹕失卻了「適當的距離」,或仍然「安全地隔著適當的距離」,卻都「不幸生活於中國人之間」的「華僑」或「歸國學人」!他們是范柳原〈傾城之戀〉、童世舫〈金鎖記〉、章雲藩〈花凋〉、米晶〈留情〉、婁囂伯〈源鷥禧〉、佟振保〈紅玫瑰與白玫瑰〉……他們對「中國╱中國女人」無條件或有條件的愛,靠得住或靠不住的愛,無不藉由對衣裝的「觀感」而詭異地呈現。

范柳原說﹕「難得碰見像你這樣的一個真正的中國女人。」相親之夜流蘇喧賓奪主,單憑「會跳舞」攪了七妹寶絡的局(請注意她們的名字都是一種「衣飾」)。那天她穿的是——「床架上掛她脫下來的月白蟬翼紗旗袍。她一歪身坐在地上,摟住了長袍的膝部,鄭重地把臉偎在上面。蚊香的綠煙一蓬一蓬浮上來,直燻到她腦子裡去。她的眼睛裡,眼淚閃著光」。[4]

小說的前邊曾到流蘇孤苦無依於模糊中摟住想像中的母親求她「做主」,這裡的替換物品頗有張愛玲晚年在《對照記》裡提到的「戀衣狂」的意味。在香港淺水灣酒店,一次范柳原偶然從他「頂文雅的」、「上等的情調」裡失態,說了些推心置腹的話,卻正是關乎「旗袍」與「京戲」。讓我們略去流蘇的答話,化對話為獨白,以突顯范柳原的衣飾觀﹕我陪你到馬來西亞去。……只是有一件事,我不能想像穿著旗袍在森林裡跑。……不過我也不能想像你不穿旗袍。……我這是正經話。我第一次看見你,就覺得你不應當光著膀子穿著這種時髦的長背心,不過你也不應當穿西裝。滿洲的旗裝,也許倒合適一點,可是線條又太硬………我的意思是﹕你看上去不像這世界上的人。你有許多小動作,有一種羅曼蒂克的氣氛,很像唱京戲。[5]

「一個真正的中國女人」無論穿甚麼,都是「逼上梁山」,被置放於一個哪裡「有點不對」的戲台上。在一個內外皆失序的世界裡,這對精刮的男女都有點「找不對感覺」。花花公子南洋華僑范柳原徵引《詩經》,大談「天長地久」,真是不對到了恐怖的地步。只有在一個「斷堵頹垣」的荒涼背景之下,這點「安全的適當距離」帶來的「不對」才會消失。這時的白流蘇我們不知道她穿些甚麼,只知道她「擁被而坐」,聽那牆頭上三個音階悲涼的風如虛無的氣,通入虛空的虛空。這時靠得住的只有「脖子裡的一口氣」和身邊的這個人。

姜長安的一生像一個「美麗而蒼涼的手勢」。小說的衣飾描寫是「漸漸縮減」式的。瞞著母親曹七巧的相親之夜,出發前的準備甚是詳盡。「長馨先陪她到理髮店去用鉗子燙了頭髮,從天庭到鬢角一路密密的貼著細小的髮圈。耳朵上戴了二寸來長的玻璃翠寶塔墜子,又換上了蘋果綺喬琪紗旗袍,高領圈,荷葉邊袖子,腰以下是半西式的百褶裙。」[6] 然後到了菜館子裡,「怯怯的腿去了蘋果綠駝鳥毛斗蓬」——都是張愛玲所喜歡的藍綠色系。童世舫顯然並不覺得旗袍這種「時髦的長背心」有甚麼不對,他「多年沒見過故國的姑娘,覺得長安很有點楚楚可憐」。此後的交往,衣飾開始局部化,「兩人並排在公園裡走著,很少說話,眼角裡帶著一點對方的衣服與移動著的腳」。到決絕那天,就只看見黑鞋與白襪﹕「長安悄悄的走下樓來,玄色花繡與白絲襪停留在日色昏黃的樓梯上。停了一會,又上去了。一級一級,走進沒有光的所在」。

這當然意味著「理想」的幻滅,令倒抽一口涼氣。「這就是他所懷念的古中國……他的幽嫻貞靜的中國閨秀是抽鴉片的!」[7]

〈花凋〉的故事則似乎沒有那麼「東方主義」。鄭川嫦是最小的女兒,天生被姊姊們欺負,底下又被弟弟佔去了爹娘的愛。欺負主要體現在衣服方面,姊姊們不要了的舊衣令她永遠「天真可愛」,她終年穿著藍布長衫,「夏天淺藍,冬天深藍」。終於熬到了「女結婚員」的資料了,大姊夫習醫的同學章雲藩剛從維也納回來。「乍回國的留學生,據說是「嘴饞眼花,最易捕捉。」中秋節的鄭家節宴亂哄哄的鬧劇裡,章醫生的背感覺到川嫦長袍的下襬拂過,方才注意到她的衣著。只因章雲藩自己與大姊閒聊時說過﹕「他喜歡女人的旗袍長過腳踝,出國時候行著,今年回國來,卻看不見了。」

川嫦身上這件蔥白素綢旗袍,想必是舊的,既長,又不合身,「可是太大的衣服另有一種誘惑性,走起路來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有人的地方是衣服在顫抖,虛虛實實,實實虛虛,極其神秘」。[8] 對章雲藩而言山國前時尚的執念包含了他的慾望與想像,對川嫦而言卻是不幸宿命的預示。急轉直下的是﹕川嫦從「女人」變成了「病人」。

「病人」穿甚麼——病人也有幾時幾樣的,她卻連一件像樣睡衣都沒有,「她覺得她彷彿是乘她沒打扮的時候冷不防來看她似的」。丟盔棄甲,攻防完全失了依託。張愛玲慣用的殘酷對照此時出現﹕章的新歡,護士余美增,容貌雖是「次等貨色」,卻健康,胖也胖的「曲折緊張」,隆冬季節,在黑呢大衣下穿了件光胳膊的綢夾袍,紅黃紫綠,周身是爛醉的顏色,入時的調子。

「冰涼的科學的手指」,完全不是原來夢想觸摸。「人們的眼睛裡沒有悲憫」。醫生的目光和口吻,出自張愛玲式的尖俏的諷刺﹕「當然他臉上亳無表情,只有耶教徒式的愉悅——一班醫生的典型臨床態度」。[9]有關現代性和反現代性,歐洲與中國、科學與傳統、性別政治的複雜辨證,正於此處整套引入。誰說這個故事不那麼「東方主義」﹖

〈花凋〉的結尾是一雙沒有人穿的鞋。鄭夫人在便宜鞋店替她買了兩雙繡花鞋,一雙花鞋。川嫦把一隻腳踏到皮鞋裡試了一試,道﹕「這種皮看上去倒很牢,總可以穿兩三年。」——她死在三星期後。女人、病人、鬼,是張派傳人後來發揮的淋漓盡致的悲劇三部曲,在這裡我們只需注意到肉身的「不在之在」,注意到「梓腦味」的歷史記憶,注意到對「古中國」的招魂或除魅。

沒有人穿的鞋,原是張愛玲喜歡狀寫的意象。她是看見兩片樹葉子飄下地,也比做兩隻鞋子在地上自走一程。〈紅玫瑰與白玫瑰〉的結尾,佟振保夜半被蚊子吵醒,起來開燈。「地皮正中躺著煙鸝的一雙繡花鞋,微帶八字式,一隻前些,一隻後些,像有一個不敢現形的鬼怯怯向他走過來,央求著。」[10] 這鬼氣森森的兩隻繡花鞋,是佟振保為了慈母、地位、責任而犧牲了紅玫瑰的愛的見證,也是對她娶一個貞靜嫻熟中規中矩的白玫瑰理想的諷刺。
搖擺於、輾轉於「紅白玫瑰」之間的「標準好人」佟振保,是「最合理想的中國現代人物」,他的模樣是「屹然」,說話是「斷然」,晦暗的醬黃臉上的五官詳情卻是「看不出所以然」。我們雖不知道他的眼睛是否「誠懇」,仍可以他的黑邊眼鏡為「信物」。這些模棱兩可的挖苦話頗有老舍式的京派風格,正可以用來概括我們所討論的「目光」。《傳奇》封面那個帶來不安氣氛的窗外人如果是一個男性,那目光準是閃爍佟振保的黑邊眼鏡後面。然而最驚心動魄的畫面,還是振保望見家中淡黃白的浴間像一幅「立軸」,燈下的煙鸝也是本色的淡黃白。

當然歷代的美女畫從來沒有採取過這樣尷尬的題材-她提著褲子,彎著腰,正要站起身,頭髮從臉上直披下來,已經換了白地小花的睡衣,短衫摟得高高的,一半壓頷下,睡褲臃腫地堆在腳面上,中間露出長長一截白蠶似的身軀。若是在美國,也許可以作很好的草紙廣告,可是振保匆匆一瞥,只覺得家常中有一種污穢……[11]

緊接「美女畫」的句子不知道為何突然尖刻地提到「美國」和「草紙廣告」,無端將洋人與排泄並置。其實振保是留學愛丁堡的,通篇小說與美國毫無關係。

真正的西方廣告出現在〈桂花蒸 阿小悲秋〉裡,那是在洋人哥兒達的房裡,「房間裡充塞著小趣味,有點像個上等白俄妓女的妝閣,把中國一些枝枝葉葉啣了來築成她的一個安樂窩」。牆上一幅窄銀框子鑲著的洋酒廣告,暗影裡橫著個紅髮白身子,長大得可驚的裸體美女。「一雙棕色大眼睛楞楞的望著畫外的人,不樂也不淫,好像小孩子穿了新衣拍照,甚至於也沒有自傲的意思﹕她把精緻的乳房大腿蓬頭髮全副披掛整齊,如同時裝模特兒把店裡的衣服穿給顧客看」。[12] 洋人掛洋畫,大約也沒有多大深意,精彩處在於身體與衣服在這裡的徹底倒轉。回想佟振保的「空白扇面」,在巴黎和愛丁堡打下的淡淡的水印底子,莫非正是這影像﹖

其實張愛玲那「一瞥」的設計正有著來自西方的「惘惘的威脅」的罷。在〈沉香屑•第一爐香〉裡的開頭,葛薇龍在玻璃門裡覺得她自己的影子——「她穿著南英中學的別致的制服,翠藍竹布衫,長齊膝蓋,下面是窄窄的褲腳管,還是滿清末年的款式﹔把女學生打扮得像賽金花模樣,那也是香港當局取悅於歐美遊客的種種設施之一。」這過於外露的諷刺筆墨帶有老舍《二馬》的痕跡,連語氣都頗為「京派」﹕「英國人老遠的來看中國,不能不給點中國給他們瞧瞧。但是這裡的中國,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國,荒誕,精巧,滑稽。」[13]類似的評語後來還出現了幾次,如說到梁太太的園會,草地上遍五尺高福字大燈籠,「正像好萊塢拍攝《清宮秘史》時不可少的道具」。你在〈源鷥禧〉婁家兒子的婚禮禮堂,再次讀到這種句子﹕朱紅大柱,盤著青綠的龍,黑玻璃的牆,黑玻璃龕裡坐著小金佛,「外國老太太的東方,全都在這裡了。」[14]

范柳原章雲藩佟振保們的「東方」構成,與「外國老太太」並不完全相類,更多了許多曖昧迎拒的可疑成分。當他們最後與「現實東方」相遇並妥協,就變成婁囂伯這種「出名的好丈夫」﹕「頭髮不要剪成鴨屁股好不好﹖圖省事不如把頭髮剃了!不要穿雪青的襪子好不好﹖不要把襪子捲到膝蓋底好不好﹖旗袍裡不要露出一截黑華絲葛褲子好不好﹖」[15] ——針對婁太太發出一連串「焦躁的商量」。

能不能說,百年來中國人絕於耳,聽到的正是這全方位的「焦躁的商量」﹖「焦躁的商量」或許出自「第三世界」知識份子的曖昧陽性位置,出自他們書寫與發言的知識特權,出自他們意識到了這種特權而無法自救的內疚和罪惡感。他們目光猶疑而脾氣暴戾,心亂如麻仍侃侃而談……且慢!在我這篇對民國女子衣飾的「寓言化閱讀」中,不單延續了強化了將「東方」、「中國」陰性化的他者思路,而且將「瑣碎政治」危險地引伸到了「經國之大業」和「宏大敘事」。政治上的不正確,莫此為甚。雖然在張愛玲的語匯裡,陰性中國才能在「大而破」亂世「夷然」存活,然而短文還是及時打住的好。有這是﹕

華麗蒼涼參差看,
更衣對照亦惘然。

2000年10月21日



[1] 《傳奇》集評茶話會記〉,《雜誌》1944年9月號。
[2] 〈中國人的宗教〉,《天地》第11期,1944.8
[3] 〈洋人看京戲及其他〉,《古今》半月刊第33期,1943.11
[4] 《傳奇》,北京﹕人民文學出版社,1986,頁71。
[5] 《傳奇》,北京﹕人民文學出版社,1986,頁84。
[6] 《傳奇》,北京﹕人民文學出版社,1986,頁44。
[7] 《傳奇》,北京﹕人民文學出版社,1986,頁54-55。
[8] 《傳奇》,北京﹕人民文學出版社,1986,頁321。
[9] 《傳奇》,北京﹕人民文學出版社,1986,頁323。
[10] 《傳奇》,北京﹕人民文學出版社,1986,頁447。
[11] 《傳奇》,北京﹕人民文學出版社,1986,頁443。
[12] 《傳奇》,北京﹕人民文學出版社,1986,頁471。
[13] 《傳奇》,北京﹕人民文學出版社,1986,頁135。
[14] 《傳奇》,北京﹕人民文學出版社,1986,頁392。
[15] 《傳奇》,北京﹕人民文學出版社,1986,頁386。

( 來源:文學世紀8 )

回應:

 


 
回應   書簽   推介   列印